(本文首发于英国《金融时报》中文网《科技曼谈》专栏〉
阿里和最新一季财报里，有两个数字很扎眼。
今年二季度，资本开支达到676.8亿元，同比增长75%；腾讯同期资本开支527.8亿元，同比增长176%。两笔钱加起来超过1200亿元，AI算力、服务器和数据中心都是新增投资的重要去向。
这并不是我们大家熟知的中国互联网公司的花钱方式。
2023年，腾讯全年资本开支只有239亿元，占收入3.9%。在AI大规模投入之前，阿里的资本性现金投入也长期处在收入的低个位数水平。到了今年二季度，两家公司的资本开支都已经相当于当季收入的四分之一左右。
这些钱不能全部算在AI头上。两家公司都没有单独披露AI资本开支，不过从财报看，AI基础设施已经是新增投资的主要去向之一。
自由现金流的变化更明显。阿里当季自由现金流为负446.7亿元，腾讯也降至负138亿元。腾讯为了提前采购计算资源支付的现金，已经大到足以改变整个季度自由现金流的正负。
这年头，互联网公司怎么变得这么能烧钱了？
一年花掉过去几年的钱
腾讯过去几年的资本开支很能说明问题。2023年只有239亿元，2024年一下增加到768亿元；2025年增幅暂时放缓，今年二季度又冲到527.8亿元，而同期收入只增长了11%。
阿里的钱也在加速流向基础设施。2024财年自由现金流还有1562亿元，2025财年降到739亿元，2026财年已经变成负466亿元。公司把云基础设施支出列为自由现金流下降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腾讯的现金支出还有一部分体现在算力采购预付款里。今年二季度，公司经营现金流包含大额AI相关预付款，用于模型升级、微信AI、编程产品以及外部云客户。腾讯披露，当季自由现金流为负138亿元；如果剔除这部分算力采购预付款，则为正376亿元。仅这一项，就足以改变整个季度自由现金流的正负。
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美国。
Microsoft 2026财年现金资本开支达到1159亿美元，两年前只有445亿美元。两年间收入增长约35%，资本开支增加了一倍多，自由现金流略有下降。
Alphabet今年二季度资本开支449亿美元，自由现金流已经转负；Meta当季资本开支311亿美元，自由现金流只剩7.84亿美元。Amazon过去12个月经营现金流同比增长33%，资本投入增长得更快，最后也没有留下正的自由现金流。
这些数字很难放在一张表里简单对比。Microsoft和Amazon早已因为云计算拥有庞大的基础设施，AI是在原有基础上进一步提高资本强度；Meta以及过去的阿里腾讯，则更能体现从轻到重的变化。
过去，互联网公司收入增加，很大一部分可以变成现金。现在，越来越多现金刚赚回来，立马又被送进服务器和数据中心。
利润表一时还看不出这么剧烈的变化。机器买下来不会当期全部计入成本，现金却在采购时已经付掉了。于是这几年出现了一个过去在互联网巨头身上不算常见的画面：收入和利润还在增长，自由现金流先掉了下来。
AI用得越多，服务器也得越多
AI基础设施也远远不只是买芯片。
服务器要装进数据中心，还要配上网络、存储、供电和冷却系统。Alphabet披露，其技术基础设施投资中，大约六成用于服务器，其余主要花在数据中心和网络。国际能源署预计，到2030年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量将比现在增加一倍以上。
其中一部分算力用来训练模型。大型模型训练需要大量服务器集中运行，训练完成，这一轮集中计算也就结束了。
日常使用模型是另一笔长期的账。在千问里生成一段文字，在微信里调用一次AI功能，让AI帮忙写代码，每一次操作背后都有服务器在工作。用户增加，使用频率提高，计算量也跟着增加。腾讯今年二季度采购的大量计算资源，已经对应到混元、微信AI、编程产品和外部客户的实际使用。阿里也预计，AI Agent越来越普及以后，计算需求还会继续增加。
淘宝多完成一笔交易，微信多发送一条消息，并不需要平台按照同样的比例添置设备。到了AI这里，每增加大量调用，背后都对应着新的计算量。互联网过去最赚钱的一点，就在于收入增长可以远远快于固定资产增长，但现在AI正在缩小这个差距。
技术进步正在努力把这笔账做便宜。芯片越来越快，模型也在优化，Google、Amazon、阿里等公司都在开发自己的AI芯片，每次调用需要付出的成本还会继续下降。
计算越来越便宜，科技公司购买的计算资源反而越来越多。成本降下来以后，原本嫌贵的场景也开始使用AI。搜索、广告、办公、编程、客服都在增加AI功能，单次调用省下来的钱，很容易又被更大的使用量花掉。
还有一笔账会晚几年出现：服务器采购首先消耗现金，投入使用以后，再通过折旧逐年进入利润表。Meta今年二季度折旧摊销同比增加约46%。Alphabet也提醒投资者，过去几年建设的数据中心和服务器，会继续带来折旧和运营成本。
AI设备偏偏又更新得很快。一批服务器账面上还没有折旧完，性能更强、效率更高的新设备可能已经上市。对于一年投入数百亿甚至上千亿美元的公司，机器能用几年、多久需要更新一次，最后都会反映到投资回报上。
眼下自由现金流承受的是第一波压力。折旧慢慢增加以后，利润表还要继续消化前几年买下来的设备。
什么时候赚得回来
两三年前，市场对AI资本开支相当宽容。ChatGPT刚刚出现时，“宁愿错杀不可错放”，大家最大的风险是错过下一代技术平台。微软、Google、Meta、Amazon都在抢GPU，谁投入得慢，反而容易让投资者担心。
到了2026年，服务器已经买了几轮，AI收入也开始进入财报，投资者手里有了更多数字可以算。Alphabet今年二季度云业务增长很快，同时继续提高全年资本开支计划。财报电话会上，已经有分析师直接询问生成式AI的资本回报和回报周期。Meta今年二季度收入增长28%，自由现金流却大幅下降，市场自然会追问巨额投入最后怎么变成利润。
阿里已经可以拿出一些收入端的数据。今年6月季度，AI相关产品收入约124亿元，并且连续12个季度保持三位数增长。AI业务已经贡献了实实在在的收入，但从集团现金流看，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目前仍然带来了明显的现金消耗。
腾讯这笔账更难算。它买来的算力除了卖给云客户，还会进入微信、广告、游戏和各种内部产品。AI让广告效率提高一点，让游戏开发更快一点，或者在微信里创造新的服务场景，都可能产生经济价值，却很难全部归进一项单独的“AI收入”。
以后看这类公司的财报，“AI收入增长多少”只能回答一半问题。另一半是为了获得这些收入和效率，公司投入了多少资本。
AWS、Azure和整个云计算行业的发展已经证明，重资产生意一样可以很好赚钱。只是资本开支从收入的几个百分点升到20%甚至30%以后，评价一家公司的方式会有所不同。收入增长20%很不错，如果为了这20%的增长需要多投入一倍的资本，账就得重新算。
今天的投资强度也未必是未来常态。数据中心建设有高峰，服务器采购也有大小年，芯片和模型还会继续变便宜。腾讯2024年资本开支猛增，2025年基本稳定，今年二季度再次跳升，本身就说明这条曲线不会一直以同样的速度往上走。第一批数据中心、电力和网络设施铺好以后，有些钱也不用每年重新花一遍。
但要重新回到几年前3的资本投入水平，目前也看不到多少迹象。AI正在进入更多产品，推理每天都要消耗算力，旧服务器还需要更新，前几年买下来的设备也在继续折旧。最终会稳定在怎样的一个水平，现在没人知道。
过去看互联网公司，收入增速、利润率和自由现金流基本就能判断生意做得怎么样。以后恐怕还得多算一笔：为了维持这些增长，每年还要往服务器和数据中心里投多少钱。
阿里和腾讯这一季财报，已经把这笔账摆到了台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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